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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艺苑

肠胃里的乾坤

发布时间:2020-05-14 16:51:00 来源:本站 作者:付增战 摄影: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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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春天,万物复苏。于是田野里的野菜红火了起来,荠荠菜、灰灰菜、扫帚菜、马齿苋,各样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野菜纷纷走上餐桌,走入文人的笔下。到了四月,槐花又开始走俏,人们争相追逐槐花拌面蒸成的麦饭,许多文人将那形容为世间难得一见的珍馐,于是很多人爬上树去,把那或开或不开的花朵都采撷下来,全然不顾及那花朵将影响到树的繁衍。于是树也就外在失去了繁花,内在失去了精脉,如同被阉割了一般,郁闷而又无奈。

    那些野菜以及麦饭我皆吃过,至今仍不喜食。不是嘴刁挑食,我恰恰是一个最不挑食的人。无论爱吃与否,再难吃的饭我都能吃下。有时候走进一家陌生的小饭馆里,饭菜口味差到难以下咽,我仍然会默不作声,以一种喝中药一样的心情,一口一口的把它吃的干干净净。这一方面是心疼粮食,另一方面是心疼自己的钱,钱花出去了,总要听到响声,让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吃饭这件事情,物质层面是为了果腹,精神层面是一种生活态度,这世界好多时候没得选择,人和事无论你喜不喜欢,你都得坦然面对。各样野菜和槐花麦饭其实是饥荒年代人们无奈的选择,它们的口感与营养比起栽培蔬菜和细米白面来其实差了很远,要不几千年的光景,人们为何不将野菜精心繁育,大面积种植?又为何不将麦饭做了主食,而要每日细细烹调,做出一碗干的汤的米饭面条来咥饱?

    现在人们忽然追逐野菜与麦饭,无非是精美菜肴吃的腻味,如同偶尔要一碟咸菜一样换换口味。但要将咸菜当了每日主菜,代替了酸辣土豆丝与红烧狮子头,谁愿意呢?反正我不愿意。

    多年前家兄忽然想吃玉米面窝头,于是母亲专门做了一回。家兄吃第一次感觉惬意,第二次就感觉口里的甜味变成了苦涩,再也不吃了。细粮杂粮,不是随便叫的,有了细粮谁还愿意老吃杂粮?

    接触人多了,发现一个规律。谁爱吃什么,皆是因为他幼年时吃不到什么。人的大脑有着记忆功能,幼年时的渴望在大脑皮层里留下深刻记忆,影响到人的味觉与喜好。幼年时我在村子里红白喜事桌上才能吃到凉菜,所以我到现在都觉得凉菜好吃。那几年只有亲戚拜年才能见到各式点心和水果罐头,因此我至今偏爱点心甜食。家母信佛,她幼年时一年中难得一尝肉味,所以她经常感叹想要吃肉。肉端上来了,她尝上几口,就又把筷子不断的伸到素菜盘子里。

    说到吃肉,人和人之间还是要学会包容,己所不欲,要施与人。我是基本的素食主义者,说基本是因为不是一口不吃,而是见肉不香。但和朋友吃饭,点菜时都要想办法点几道肉菜,自己随便尝上一口,看见朋友大快朵颐,心中也就极开心快乐。这方面的反面典型是我的岳母,她老人家闻不得羊肉与大蒜的气味,因此多年做饭,从不烹调羊肉,用大蒜当配菜调味,锅沾不得,眼见不得。在外面吃饭也是如此,见到有羊肉大蒜就要皱起眉头,弄得同桌的人极其尴尬。为这件事我与夫人发生过多次争论,但收效甚微,只得听之任之。

    所谓过犹不及,岳母老人家的做法显然是有些过了,因此少了和亲友共享美食的许多乐趣。推而广之,现在人们生活好了,精米白面成了日常主食,再加上现代化交通工具与办公设备的普及,人们普遍缺乏运动,营养过剩。男人们大腹便便,有人在炎热夏天里有意无意的撩起上衣,露出如同怀孕七八个月女人般的肚腹,洋洋自得,不以为丑反以为荣。女人们也一边大快朵颐的咥着美食,一边把减肥的计划推迟到吃饱以后。女人中也有超级无敌的胖子,曾偶遇一位女士,其身体的宽度与厚度达到了我这个身高一米八的精壮男人两倍。听说这位女士体重达到了二百三十斤,我赶快远远躲开,生怕不小心惹了人家,一屁股把我撅到路边水沟里去。

    暴饮暴食,缺乏运动,影响身材倒在其次,最害怕引起“三高”,尤其是血糖。中国现在有一亿三千万人患上了糖尿病,我就是亿万大军里的一员。常年熬夜,饮食不规律,暴饮暴食,烟不离手,有时还喝的迷三倒四,我不得糖尿病简直天理不容。我们单位七位领导,三位最主要领导都是糖尿病,我不仅沾沾自喜,最起码在某些方面我做到了向领导看齐。而且多年难以实现的身材恢复计划几月之间骤然实现,体重减了二十多斤,又能够长期保持,怎能不令人欢欣鼓舞。稍感遗憾的是终于能吃得起点心甜食了,老天又不让吃了。正应了父亲的那句口头禅,有牙的时候没骨头,有骨头的时候没牙。

    于是只得遵照医嘱多吃蔬菜,多吃杂粮。杂粮里又以荞麦面为最宜,刚好陕西小吃里有一道合阳的踅面很合我的胃口,正能满足了我的口舌之欲与降糖需求。我这人有个偏好,到了一地,总要搜寻当地的特色小吃,因为没钱没时间的缘故,活动范围主要还在陕西。陕西还是更多面食,耀州咸汤面,三原窝窝面,西安酸汤面,武功旗花面,杨凌蘸水面,岐山臊子面(这个臊子面的“臊”字经常被人错写成“哨”,许多人不知道古汉语里臊是肉丁的意思,用脚后跟想想,那有面条能当乐器吹的),大荔手撕面,当然还有合阳的踅面。

    虽然面食的种类繁多,但因繁就简,归纳总结起来做法无非四种:有擀面杖有切面刀的、有擀面杖无切面刀的、有切面刀无擀面杖的、无擀面杖无切面刀的。甚至从形制上简而化之无非两种:干面和汤面。

    合阳踅面属于有切面刀无擀面杖的干面那一种。用荞麦面摊成较厚的煎饼,晾干后切丝保存。吃的时候下到锅里,沸水烫软,捞到碗里后猪油、葱花,盐、味精、酱油、醋等最简单调料拌匀即可,做法简单而又美味可口。

    其实现在很多陕西流行小吃都是过去贫苦农家的普通饭食,像合阳踅面,还有驴蹄子面、孜卷等等。过去是卑贱的存在,现在忽然在人们吃腻了大鱼大肉,返璞归真之后,登上了大雅之堂,成了有品位的小吃。诸如驴蹄子面--我母亲就是做驴蹄子面的高手,无非是一种刀剁面而已,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也成了高大上的存在。过去在我们老家农村,习惯把饺子叫作“疙瘩”,我吃着“疙瘩”长大,一直羡慕人家城里人能吃上饺子,因此自惭形秽。好多年之后才知道“疙瘩”与饺子之间其实一直都是等号。

    到了一个地方,探寻一种小吃如同拜访高人。高人大名远扬,但初次一见,往往失望。一种新的小吃极可能和你的心中期待与习惯口味大相径庭。再吃第二次,就一定会感到异常美味。一种小吃,能在一处地方流传百年千年,没有一点过人之处岂能大放光彩?儿子第一次吃耀州咸汤面是被我连哄带逼,硬弄到店里去的。吃到第二次,就已经开始上瘾,一回到铜川,必要去吃咸汤面,有时候一碗不够还要两碗。

    不过一个地方到底有一个地方的习惯口味。《中国文化概论》里总结中国人的地域口味,用了八个字:南甜北咸,东辣西酸,这话总结的精辟到位。作为一个西北人,我就嗜好酸辣味道。北方人爱吃面食,面食热量高,所以往往生的高大威猛。南方人爱吃米饭蔬菜,热量相对低了一些,所以往往生的小巧精致。四川的火锅流行全国,人人爱吃,但到底太过辛辣油腻,我吃的时候满头冒汗,很快肚腹胀起,离席不久要觉得肚子亏欠,有时候吃多了还要拉肚子,这大概就是口味影响了肠胃的关系。

    一种食物吃的多了,肠胃习惯了对它的消化吸收,形成了基因记忆,对其他食物也就自然排斥。像西藏那些少数民族地区的同胞们地处苦寒,物质相对匮乏,习惯了顿顿吃肉,要他吃蔬菜感觉如同牲口吃草。相反的汉族同胞,再爱吃肉的,你让他顿顿吃肉他也会腻味,更会肠胃梗阻,消化不了。

    吃的好坏永远和人所处的地位和环境有关。古往今来,大地方有身份的人吃得永远比小地方穷苦人好。因为他们有条件找来更加精美齐备的食材,所谓山珍海味,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有时间研究更加丰富多样的食谱,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心情摆弄更加精致美观的食器,所谓美食靠美器烘托。因此也就形成了饮食文化。不是说穷人就没有文化,因为所谓文化需要一定的空闲时间,一定的文化基础和闲情逸致,穷人们只要粗瓷老碗盛一碗燃面就欢天喜地,哪有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文化的问题。当然富人们也因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常常犯一些迷糊。可怜的清朝嘉庆皇帝被可恶的太监、厨师们合起伙来蒙骗,以为一个鸡蛋就值十两银子(相当于现在的人民币六千多块钱),是如何珍贵的食材,结果闹了一个很大的笑话。

    说了这么多,无非想说吃里面也有学问。所谓碗小乾坤大,当你弄明白了吃的道理,注意荤素搭配,五味调和,饥饱得宜,就一定会有一个健康的肠胃。只要你肠胃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要不吃蝙蝠,乱吃野生动物就行。当然,你也要咽的下野菜,吃得下肥肉,吃嘛嘛香。那样你将在生理上和精神上都成为一个健康的人,成为凡人中的智者。

    当然,爱吃槐花麦饭也可以,只要不将老槐树吃到断子绝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