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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艺苑

与医为邻

发布时间:2019-10-23 11:21:47 来源:本站 作者:付增战 摄影: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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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几年我每天都要从西安市中医医院的院子里穿过。

    中医医院正处在我家和单位的中间,从她的院子里斜穿过去,上班到单位和下班回家都是一条直线,不用绕多余的路程。宋代诗人徐矶《寄陈西老.长日无吟伴》诗中写道,风度平生友,邻居几十家。中医医院是我居家的邻居,也是我工作的邻居。

    那片院子曾经是一片垃圾场,长满了荒草,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和碎砖瓦砾。我曾经站在那块有些凄凉的空地上凝望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朝南望去,一派灯火辉煌,欣欣向荣的景象。那块空地和它的北面,黑漆漆的一片死寂。那时候我是在西安城的北郊,不是城郊的“郊”而是荒郊野外的“郊”。

    后面西安市中医医院终于建了起来,虽然拖的时间有些久但还是建了起来,并从城里原来较为狭小陈旧的旧址搬迁到了现在的位置。整个医院设计的灰墙黑瓦,庭院轩朗,端庄大气,充满了文化韵味,与传统中医的理念高度契合,与她一条线上的几家政府机关的办公大楼形成了和谐完美的统一,彰显出西安这座古城的盛唐气象。那条马路也因为几家政府机关和市中医医院搬迁过来而日益变得繁华热闹起来。

    我每天穿行在中医医院的院子里,看到医院里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车辆,间或还有鸣着喇叭声的救护车,那些人带着病痛来到这里,离我如此之近而又如此之远,病人与健康人永远是两个世界,在病人眼里的避风港与守护神在健康人眼里只是路过的一道风景,甚至只是一条穿越而过的小路。

    三十多岁以后我的身体逐渐出现问题。先是因为走路太多造成膝盖无力,上下楼梯困难,坐在那里十几分钟后右膝开始隐隐作痛,猛地把腿抻直,一声骨头的咯嘣脆响之后稍稍缓解一下,过上十几分钟又开始隐隐作痛,如此周而复始。

    在许多同事朋友的劝说之下我终于去中医医院找了大夫。我始终感觉去医院看病是一件丢人的事情,那意味着你的身体有了疾患与残缺,你不再是一个正常人,将脱离正常生活的圈子,这让我感到羞愧。后面诊断是半月板磨损的问题,吃了骨科大夫开的药应该是缓解了不少。

    又有一次因为在孩子面前炫肌肉而在单杠上弄折了右手的无名指,那根可怜的指头在折断之后瞬间就横在了其他四根指头的最下面一个指节处,怎么也直不起来,活动不了,疼痛钻心。这根手指随即绑上了夹板,就那样一直直愣愣的竖着,导致了整个右手也不能自由活动。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一只右手废了,洗脸、洗澡、穿衣、吃饭这些最基本的生活行为都受到了影响。每天上班早会签到,还有日常签署文件,无法用笔写字。好心的同事韩曼花女士替我签到了一个星期,这让我实在过意不去。后面训练用左手,过了一段时间,这些事情竟然都解决了。左手吃饭和右手别无二致,左手写字还要比右手好一点。我的右手握笔姿势一直不正确,造成字迹潦草,而左手不受这个限制,字迹颇有一点古隶的味道。至于穿衣、洗脸、洗澡这些事情,除了慢一些以外,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我还能用左手打扫卫生做家务,我以前一直忽视了自己还有一只左手的存在,它其实一直都在随时待命,去排除万难,做一切我认为它做不到的事情。

    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一定会打开一扇窗,我甚至庆幸自己的那根手指折了,它让我重新开发出了生存技能,让另一半大脑得到了有效锻炼。

    那一次并没有到中医医院去看大夫,而是去了另外一家小医院。这样的小病症用不着到大医院去看,那一根手指在夹板的固定下终于慢慢愈合,除了骨节处稍稍低了一些之外基本伸缩自如。人体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它有着神奇的自我修复功能,就和这个神奇的大自然一样,万物自然生长,不需要你的过多干预。

    左耳耳垂后面莫名其妙长了一个脓包,妻认为是体内毒素聚集,无处排解而集聚到了耳垂,于是用力的去挤,挤出了一个创口,长成一个硬硬的大疙瘩。又到一家小医院去看大夫,第一个女大夫认为就是脓包,属于细菌感染,直接动刀做了一个小手术切了它。谁知道过了十天半个月又长了起来,又去那家小医院,这次是个男大夫,老大夫。老大夫看了也认为是脓包,只是因为上次的手术没有清理干净,所以细菌又一次滋生,又动刀把那个硬疙瘩连同耳朵里的肉彻底的清理了一番,割的耳垂几乎只剩下两张皮连在一起。但是硬疙瘩依然顽强生长,越长越大。后面又用了家嫂的一个土方子,用头发勒在耳朵上,期待着能隔断血脉流通,让那一块肌肉坏死,最终自然脱落。然而疙瘩还在生长,头发却陷在了肉里,只能忍痛咬牙,自己硬把头发丝一根根的从肉里拽了出来。无奈之下只能去包括市中医医院在内的几家西安大医院去检查治疗,终于搞清楚了这是瘢痕。最后在第四军医大学整形医院做了手术,动刀的是一位姓刘的医学博士,手术后又按医嘱连续做了四次放疗,用激光照射手术部位,防止细胞继续生长。那个季节正是寒冬天气,北风呼啸,雪花纷飞,我在凛冽的寒风里瑀瑀独行,耳朵上缠着纱布,像雪地里一个落魄的孤魂。

    那道瘢痕最终也没有平复消失。这种不痛不痒,但严重影响观感的“疾病”至今也无法找准确切病因,也许和人的体质基因有关。虽经医学博士主刀,放疗杀灭细胞,但依然复发率极高,而我就不幸属于复发率高的那一类人群。在医学如此发达的今天,人类依然有许多医学难题无法攻克,即使是一道小小的瘢痕。我终于决定放弃,我已经过了依靠颜值吃饭的年纪,我的思想决定了我的高度,我将任由那个疙瘩伴随着我,从此后我与它相生相伴,我的生命里有它,它的生命里也有我。

    有一天早上我的手忽然成了鸡爪子的模样,还是那只倒霉的右手。除了拇指,其余四根手指无法伸直,手掌无法抻平,也无法与手臂垂直成九十度角。我依然在工作,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握住笔写字,用一根食指翘在桌上敲击键盘。坚持了十几天,最后依然是在同事朋友的再三劝说下去医院检查治疗。检查的过程异常痛苦,超出了我的想象。用一根钢针从虎口的位置扎进肌肉,又从拇指下方的肌肉里扎进去,直达虎口的位置,还从肘部扎一根针扎进去,连着三针,每一针都深入肌肉寸许,还要来回的拨弄捅刺。又从整个右臂确定二十多个穴位,用一个电烙铁一样,一头是橡胶手柄,一头是两个金属头的东西,金属头沾了水,然后在穴位上挨个电击,击一下整个胳膊就得剧烈的抖动一下。我是对疼痛不敏感的人,但仍然几次有想跳起来骂娘的冲动。那时候我想起了为了新中国解放而舍生忘死的烈士,想起了电视里演的国民党反动派对付共产党人的种种酷刑。

    检查的结果是桡神经损伤,需要针灸加康复理疗,于是就在中医医院康复理疗科做了。中医医院是我的邻居,是大医院,却不像西安城里其他大医院一样人满为患,连上下电梯都要排起长队,要有专人指挥调度。中国的医疗资源分布的太不平衡,城市里大医院人潮涌动,超过了商场、超市、火车站等所有人流密集的场所,县城和乡镇医院里却永远门口罗雀,医生多过病人。中医医院这样一家新建医院,规模不小,设施先进,环境优美,病人不少却也远未达到人满为患的境地,她让我这样的病人感到安全而又冷静,不再陷入痛苦与焦虑。

    这一次我康复的很彻底,半个月以后手的功能就已经完全恢复。

    以病人的眼光审视医院,她不再是一座地标,一道路边的风景,而是避风的港湾,带给人们希望与生命的栖息,譬如中医医院。

    有一段时间中医无用论的调子甚嚣尘上,许多人将中医关于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四诊八纲、六经六气、阴阳升降、天人合一、卫气营血的中医理论认为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大加挞伐。反而是西方人对传统中医的针灸、方剂极为推崇,日本人抢先申请了《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的古方专利,美国人认为中医的中药、推拿、按摩、针灸等疗法极为有效,还花费重金求购传统中医的祖传秘方。在这个各种思潮激烈碰撞的时代里,许多人迷信舶来文化,这种迷信本质上和封建迷信一样,盲目崇拜,人云亦云,失去了自己的判断能力,殊不知自己认为应该抛弃的东西人家却视为珍宝。

    我是一个崇尚传统的人,我始终坚信,任何一种事物能够延续几千年,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最典型的莫过于儒家文化。当年我们打倒孔家店,打倒孔老二,批判师道尊严,孝子贤孙,极左思潮之下终于酿成了一场社会动荡,文化浩劫。几十年后,当我们重新反思自己走过的曲折道路,重新继承和发扬起我们优秀传统文化,开放包容,孝行天下,孔子学院如雨后春笋般在世界各地遍地开花的时候,中华民族终于以昂扬自信的姿态崛起于世界的东方,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中华传统文化的符号还有科举制度,它从隋文帝创制到清朝慈禧太后废除的一千两百八十四年里,即使有着考试内容、形式等种种弊病,却仍不失为那一千多年里全世界最科学、最公平的选人用人制度,它给了所有人公平竞争的机会,给了寒门子弟通过学习而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今天我们的高考制度其实也是一种考试选拔制度,它虽然不直接选拔官员,却是官员选拔的重要前提条件,在今天我们的时代里,一个没有任何学历,没有参加过高考的人想要进入官僚体系,想要获得晋升,不敢说绝无仅有,也绝对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

    中华传统优秀文化当然更包括中医。据说那一段中医无用论喧嚣之时,西安市中医医院正处在城里几家西医大医院的包围之下,后面她按照政府要求北迁,远离开城里的繁华,在西安这座古城的北郊终于独辟蹊径,别开生面,迎来了新的发展春天。

    我周围的那些老病号们都相信中医,他们说西医治病,中医去根。这句话我信,所谓医者医人,仁者医心,医生与政治家有异曲同工之妙,当你总是被眼前的表象所迷惑,从而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时候,往往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却免不了过一段时间旧病复发,故态复萌。把人体看作一个复杂的系统,如同复杂的社会治理一样,辨证施治,却能够从根本上消除病症,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西医攻城,中医守城,城攻不下来望城兴叹,攻下来了守不住徒唤奈何,攻城难而守城更难,这个比喻也许并不恰当,却也贴切。

    几年前我的一位兄长在中医医院住院,预备手术。他的颈椎出了问题,必须手术矫正。我去看望他的时候,他告诉了我手术方案,这个方案颠覆了我的想象,让我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要从前面把喉咙割开,把喉管拨到一边,然后做颈椎矫正的手术。我觉得这无异于拿生命在开玩笑。

    兄长说他也有些不放心,就提前打电话咨询了北京的一位医学专家朋友,朋友说这种手术方案也是可行的,当然也会有一定的手术风险--所有的手术都会存在风险。兄长决定他还是要冒这个风险,一时的风险总要好过长期的病痛。后面手术做了,很成功。兄长脖子上戴着固定颈椎的颈托,又做了一个月的中医康复理疗,顺利出院。我不知道这一次的手术属于西医还是中医的范畴,西医擅长手术治疗,当然中医也会做手术,华佗就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麻醉剂--麻沸散,开创了中国第一例外科手术。但后期的康复理疗一定属于中医的范畴,这最起码是一次成功的中西医结合的经典案例。

    中医医院的南门入口处有一座孙思邈大医精诚的雕塑,孙思邈谆谆告诫医者,医道为“至精至微之事”,习医之人必得“博极医源,精勤不倦”,要有高尚的医德修养,以“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感同身受之心,策发“大慈恻隐之心”,进而发愿立誓“普救含灵之苦”,且不得“自逞俊快,邀射名誉”、“恃己所长,经略财物”。

    科研楼墙面上有一幅中医源流传承的浮雕,塑造了从轩辕黄帝开始的中国历代名医群像,这其中也包括孙思邈。

    孙思邈是中医文化的标志性人物,是西安市中医医院的精神内核,他是我的乡党(京兆华原,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人也),被后世尊称为“药王”。当年孙思邈隐居修行的铜川耀州区五台山被后人改名为“